第 25 章
關燈
小
中
大
集訓營最後一天,彙報演出。
場地從小排練廳換到了大劇場。燈光、音響、布景全部按正式演出的标準來,臺下坐的不再是幾個老師和十幾名社員,而是表演系的系主任、幾位專業課老師,以及從校外邀請來的幾位業內人士。據說其中有一位是影視公司的選角導演,每年都會從上大的集訓營裏挑一兩個有潛力的學生,給一些試鏡機會。
這個消息是許晚晴透露的。她在音響臺調設備的時候,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周也說了一句,被葉浣無意中聽到了。
選角導演。
葉浣的心跳了一下,然後很快恢複了平靜。她知道自己的水平,在全國top級的表演系裏,她不是最拔尖的那個。她不需要被選中,她只需要把自己最好的樣子拿出來。
下午兩點,大劇場裏坐滿了人。
葉浣站在側幕,透過幕布的縫隙看臺下。黑壓壓的人頭,第一排坐着系主任和幾位老師,姜愉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,面前沒有評分表——今天她不參與評審,只作為助教觀摩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,裏面是白色的內搭,頭發放了下來,垂在肩上,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正式和疏離。
葉浣看了兩秒,收回目光。
今天的彙報演出,順序和中期彙報時一樣,第二組第三個上場。第一組是方旭那組的古裝戲,第二組是陸瑤和劉一航排的一段對手戲,第三組才是她和沈栀的現代戲片段。
第一組上場的時候,葉浣在側幕認真地看。
方旭今天的狀态和平時完全不同。他演的是一個被冤枉的書生,在牢房裏對着牆壁獨白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顆一顆的釘子,釘進觀衆心裏。演到最後,他擡起頭,看向牢房上方那扇小小的窗戶,眼睛裏沒有淚,但比有淚更讓人心碎。
葉浣站在側幕,鼻子一酸。
她忽然意識到,方旭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樣子,只是他生活裏的樣子。站在舞臺上,他完全是另一個人。
第二組上場。
陸瑤和劉一航演的是《家》中的一段,覺慧和鳴鳳的對手戲。陸瑤的臺詞功底很紮實,情緒爆發力強,有一段哭戲演得撕心裂肺,臺下有人偷偷擦眼淚。但葉浣注意到,劉一航的狀态不太對——他的眼神一直在躲,不敢直視陸瑤,像是在害怕什麽。可能是緊張,可能是還沒完全進入角色。
葉浣默默在心裏記下了這一點:對手戲中,眼神的交流比臺詞更重要。不敢看對方,觀衆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第二組結束,該她們了。
葉浣深吸一口氣,和沈栀對視了一眼。沈栀的眼睛很亮,沒有緊張,只有一種躍躍欲試的光。
“走吧。”沈栀說。
三人走上舞臺。
燈光亮起。
葉浣站在舞臺左側,面前是一張不存在的桌子,手裏是一個不存在的杯子。燈光從她的右上方打下來,在她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。
沈栀坐在舞臺中央的椅子上。
電話戲開始了。
葉浣沒有看沈栀。她的目光落在手裏的杯子上,耳朵卻在聽。這是她設計的小細節——室友不會盯着打電話的人看,那樣會讓對方覺得被監視。她在做自己的事,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聽着電話那頭傳來的每句話。
“喂,媽……”
沈栀的聲音從舞臺中央傳來,帶着笑,帶着一種刻意的輕快。
葉浣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不是設計好的,是自然反應——她聽到那個聲音,心裏就酸了一下,手指就不自覺地動了一下。
“嗯,到了到了,早就到了……挺好的,我跟你說,我租的房子特別大,還有陽臺呢……”
陽臺。葉浣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就是這一頓,把“作為室友,她知道房間沒有陽臺”這件事,無聲地傳遞給了觀衆。
臺下有人輕輕吸了口氣。
葉浣沒有注意到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栀身上,在聽着她聲音裏那些細微的、只有排練過無數次才能察覺的變化——輕快底下的緊繃,笑容底下的裂縫。
“工作也順利,領導對我特別好,同事也照顧我……錢夠用,你不用擔心……”
沈栀的聲音開始發顫,但她笑得更用力了。葉浣看着她的側臉,看到她嘴角往上翹,但眼尾往下垂——這是沈栀這幾天的排練中練得最多的地方,笑着哭比哭着哭難一百倍,她做到了。
“嗯……嗯……我知道了……你身體還好嗎?……那就好。”
最後一句“那就好”,沈栀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,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。
挂了電話。
沉默。
沈栀坐在椅子上,低着頭,一動不動。
葉浣放下杯子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向她。
這一段路她走了無數遍,排練的時候走了不下五十遍。每一步的節奏、每一步的距離,她都已經爛熟于心。但這一次,不一樣。她走得很慢,不是刻意的慢,是身體自己決定的慢——因為她感覺到,這一刻,這個空間裏的時間,不應該走得太快。
走到沈栀旁邊,站定。
伸出手,輕輕拍在她的背上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沈栀的顫抖慢慢停下來了。
葉浣收回手,站在那裏,沒有走開,沒有坐下。只是站着。
燈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五秒,然後慢慢暗下去。
表演結束。
臺下安靜了很久。
然後,掌聲響起來。不是那種禮節性的、稀稀拉拉的掌聲,而是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、持續了很久的掌聲。
葉浣站在舞臺上,手心全是汗,眼眶發燙。
沈栀站起來,抓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方旭從舞臺另一邊走過來,站在她們旁邊,三個人并肩站在一起,對着臺下鞠躬。
擡起頭的時候,葉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姜愉的方向飄了一下。
姜愉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,正在鼓掌。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、看不出太多情緒的平靜,但她的手沒有停,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葉浣看着那只手,眼眶更燙了。
謝幕結束後,所有人回到後臺。
沈栀一把抱住葉浣,抱得很緊,在她耳邊說:“我們做到了。”
葉浣用力點頭,喉嚨發堵,說不出話。
方旭站在旁邊,笑容比平時收斂了很多,眼眶也有點紅。他看着葉浣和沈栀,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了一句:“能跟你們一組,是我的運氣。”
葉浣聽到這句話,眼淚終于沒忍住,掉了下來。
她不是愛哭的人。在養父母家受了那麽多委屈,她沒哭過;一個人來上海,在火車站被偷了錢包,她沒哭過;排練到淩晨,嗓子啞到說不出話,她也沒哭過。
但方旭這句“是我的運氣”,讓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
不是因為委屈,是因為被認可。
在這個圈子裏,沒有人有義務認可你。你可以很努力,你可以很認真,但別人不一定看得到,看到了也不一定會說出來。但今天,方旭說了,沈栀用行動證明了,孟老師在點評的時候特意提到了她的名字。
葉浣擦掉眼淚,深吸一口氣,接過沈栀遞來的紙巾,擤了擤鼻子。
“我沒事。”她說,“就是太高興了。”
沈栀看着她,笑了一下,沒有拆穿。
晚上,集訓營的結營儀式在排練廳舉行。
沒有火鍋,沒有慶功宴,只是所有人圍坐在一起,每個人說一句這七天的感想。
方旭第一個說:“我以前覺得自己挺牛的,來了集訓營發現,比我牛的人還比我努力,我回去要加倍努力了。”
陸瑤說:“我學會了‘放松’兩個字。以前太繃着了,繃着反而演不好。”
沈栀說:“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。”說完看了葉浣一眼,葉浣的耳朵又紅了。
輪到葉浣的時候,她坐在那裏,手裏攥着保溫杯,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以前覺得,表演是把自己藏起來,變成另一個人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但在安靜的排練廳裏,每個人都能聽到,“但這次集訓營讓我覺得,表演不是藏,是拿出來。把你心裏的那些東西,拿出來給觀衆看。你不敢拿出來的那部分,往往是最動人的。”
排練廳裏安靜了片刻。
孟老師點了點頭,沒有點評,只說了一句:“記住了,別忘。”
最後,姜愉站起來,作為助教代表說了幾句話。
“我不是專業老師,我只是比你們早幾年開始學。”她的語氣很平淡,沒有煽情,沒有客套,“這七天我看到的,是你們每一個人都在進步。進步的速度不一樣,方向不一樣,但方向都是對的。希望你們把這個方向保持下去。”
掌聲響起來,不算熱烈,但很真誠。
葉浣坐在人群中,看着姜愉,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。不是心動——或者說,不完全是心動。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東西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裏生了根,紮得很深,拔不出來了。
結營儀式結束後,大家陸續離開。
葉浣照例留到最後。她把座位周圍收拾乾淨,把椅子擺回原位,把保溫杯裝進書包。
“葉浣。”
她擡頭,姜愉站在門口,手裏拿着一個袋子。
“這個給你。”
葉浣走過去,接過袋子,往裏看了一眼——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圍巾,摸起來很軟,質量很好。
“學姐,這個是……”
“集訓營的紀念品。”姜愉說,語氣平淡,“每個人都有一個,你的我順便帶過來了。”
葉浣打開袋子,拿出圍巾,在手裏翻了翻,沒有找到任何标簽或标識。
“每個人都有?”她問。
姜愉看了她一眼,眼神裏有一種葉浣讀不懂的東西。
“嗯。”
葉浣沒有再問。她把圍巾疊好,放回袋子裏,拉好拉鏈,抱在懷裏。
“謝謝學姐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
兩人一起走出排練廳。走廊裏的感應燈依次亮起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投在光潔的地板上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姜愉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“葉浣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最後說的那段話,關于表演的。”姜愉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,“你說得很對。表演不是藏,是拿出來。你把你的東西拿出來,觀衆才會把他們的東西給你。”
葉浣抱着袋子,站在原地,心跳得很快。
“但有一件事你沒說。”姜愉轉過身,看着她,“你能拿出來,是因為你有。那些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東西,才是你最珍貴的部分。”
走廊裏很安靜,感應燈滅了,只有樓梯間的安全出口标識發着幽幽的綠光。
葉浣看着姜愉的側臉,看着她眼角那顆痣在微光中若隐若現,喉嚨發緊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回去吧,很晚了。”姜愉說完,轉身走下樓梯,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葉浣站在原地,抱着那個袋子,站了很久。
她低頭,從袋子裏拿出那條灰色圍巾,展開,圍在脖子上。
圍巾很長,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還有餘。很軟,很暖,帶着一種淡淡的、乾淨的清香——和姜愉身上的味道一樣。
葉浣把臉埋進圍巾裏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她擦掉眼淚,把圍巾整理好,抱着袋子,走下樓梯。
校園裏很安靜,路燈亮着,橘黃色的光灑在空蕩蕩的路上,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。
葉浣走在光影裏,圍巾裹得很緊,把冷風擋在外面。
她想起姜愉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能拿出來,是因為你有。”
她不知道姜愉說的“那些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東西”是什麽。
但她知道,今天晚上,此時此刻,她心裏有一種東西,滿得快要溢出來了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麽。
但她知道,那是姜愉給她的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